清代· 郑用锡
老至精力衰,事事嫌繁渎。我辈共论文,亦复厌心目。
回首少年场,见闻虑寡独。结社集良朋,为期三五六。
惭愧老斲轮,推我为耆宿。岂知岁月更,展卷苦羁束。
扬之愁失当,抑之恐太酷。举手谢群公,让我享清福。
鲛室波寒不废机,何堪促织又声悲。倩桃悔抵青楼曲,苏蕙愁编锦字诗。
十载故人从阁去,一灯慈母课儿时。报章拟向天河索,牛女当年事亦痴。
绣丝平原公,铸金鸱夷子;传人或象形,自古乃有此。
嗟予复何为,天地一蝼蚁。即令面目真,不过土偶耳。
敢云年七旬,矍铄差堪喜。珍重执简编,所期在后起。
兀坐弥勒龛,玻光绝尘滓。勉从儿辈请,岂曰前贤比。
研媸本天成,慎修凭一己。悠悠千载后,谁臧与谁否。
由来姜桂性,惟老辣乃生。茯苓结松下,待汝千年成。
系人亦如是,谁不求长生?阅历岁时久,金石开其诚。
马齿才添七十辰,恰当斗柄指双春。古稀每叹同侪少,夏五争推置闰因。
两度杯盘邀上客,百年风月几閒人!老夫今日成衰朽,蓬矢桑弧负此身。
久遂初衣结草堂,奇书百轴自生香。江山此去留模范,文物如今几典章。
筑室相依三径在,登坛虽老一军张。毕生到此将何用,我且倾杯对酿王。
何人不识金银气,千古铜山是祸胎。舞或能工长在袖,债如可避苦无台。
祇缘腐木虫先附,莫怪闻膻蚁自来。至此补牢应一悔,始知奴辈利吾财。
振衣猛省恶声来,起舞刘琨匣剑开。断尾却怜身自弃,雄冠犹冀世多才。
危关无路何人唱,茅店残更有月催。寄语司晨休错过,汝南埘桀长蒿莱。
五柳头衔岘首碑,六衙昼永且弹棋。几清案牍书堆满,堂有琴声月上迟。
薄俸无多堪豢鹤,小胥镇日只钞诗。春风桃李河阳暮,又向湖西看水嬉。
年年寸草留春晖,登堂犹见慈母衣。此衣何为出玉窆,涕泣说是当时殓。
自从失恃经十年,无端换劫红羊天。岂知金石原不坏,竟体浑坚争下拜。
吁嗟此服已泥涂,鲜明颜色不少殊。金棺未灰重泉下,不似银杯能羽化。
身兮服兮两无亏,箧中摺叠心为悲。相传蜕解多奇事,此语恐属齐谐志。
我惟传衣什袭藏,子孙世守毋相忘!
君不见伏枥老骥难遭遇,只眼风尘谁独具;又不见古来英雄落拓多,冷煖人情可奈何!
当其穷在下,甘为知己死;一旦判云泥,此谊东流水。
黑云牢网无羽翼,何人援却苦海溺。回首绨袍受恩人,今朝谁解故交厄。
利禄薰心,不记分金;凉风天末,我欲碎琴。吁嗟乎!
淮阴去后恩惠委尘氛,馀子何足数纷纷。谁其继者,古粤铁丐吴将军。
我生本不才,庸庸何所见?一官归去来,幸侍寝门膳。
倏忽廿馀年,流光如掣电。到处皆险巇,人情多幻变。
轩冕似泥涂,昔贵今亦贱。不如收桑榆,行乐且安便。
郑用锡(1788~1858)字在中,号祉亭,清代台湾淡水人,任兵部武选司、礼部仪制司员外郎,著有《北廓园集》。